那句話,陳玫蓉記了二十幾年。

那時候她十九歲,站在店門口,看著往來的人群,手心冒汗。每一次有陌生人朝她的方向走過來,她的心跳就會加快一次,腦子裡瘋狂運轉著同一組問題——

我要怎麼開口?

如果被拒絕怎麼辦?

如果人家覺得我很奇怪怎麼辦?

然後那個人就走過去了。她一句話都沒說出口。

一整天下來,這樣的循環重複了無數次。

直到有一天,一位學姐走過來,看著她那副明顯在掙扎的樣子,說了一句話:

「妳到底在怕什麼?路人又不認識妳!」

十九歲的陳玫蓉,是被高中同學介紹進愛妮雅的。

那時候的她什麼都不懂,懵懵懂懂,對未來也沒有任何規劃。同學說有這個機會,她想了想,就來了。沒有太多考量,也談不上什麼職涯選擇——那個年紀的人,大多是這樣走進第一份工作的。

更麻煩的是,她的個性非常害羞。

不是那種客氣的內向,而是真的不擅長跟陌生人說話。在熟人面前她可以自在,但只要面對不認識的人,她整個人就會僵住,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。

而她進公司之後的第一份工作,剛好就是最需要開口的那一種——站在店外邀請客人進店。

對現在的她來說,這件事再平常不過。但對十九歲的她來說,那簡直是一場每天都要重演的酷刑。

她試過在心裡先把台詞背好,但真的要說的時候還是說不出口。她試過等一個「看起來比較好講話」的人,但等來等去總覺得每個人都不適合。她也試過乾脆放棄,站在那裡假裝在忙,讓時間過去就好。

那段時間她過得很挫敗。不是因為業績,而是因為她連第一步都踏不出去。

所以當學姐丟出那句話的時候,玫蓉整個人像被敲了一下。

路人又不認識妳。

對啊。他們不認識她,不知道她的名字,不知道她是誰。就算被拒絕了,那個人下一秒就會走掉,這輩子可能再也不會遇到。她到底在怕什麼?

她怕的其實不是別人的反應,而是自己想像出來的那些後果。

那句話沒有教她任何技巧,但它拆掉了她心裡最大的那道牆。

從那之後,她開始敢開口了。一開始還是會緊張,聲音會抖,但她做到了。然後第二次、第三次、第十次,慢慢地,那件曾經恐怖到讓她冒汗的事情,變成了日常。

玫蓉後來說,那是她人生中學到的第一課——很多事情不是我做不到,而是我還沒有跨出第一步。

 

但克服恐懼,並不代表接下來的路就好走。

那個時期的愛妮雅還在小規模發展的階段,公司不像今天這樣有規模。玫蓉一邊工作、一邊完成大學學業,日子過得很滿,收入卻不算多——一個月兩、三萬。

這樣的狀態持續了一、兩年。

她不是沒有動搖過。

那段時間,她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同樣的問題:我真的適合這間公司嗎?我要一直做下去嗎?

身邊的同學陸續有了不同的發展,有人進了大公司,有人考上研究所,有人找到看起來更有前景的工作。而她每天做的,就是邀客人、服務客人、學技術,重複再重複。

那種看不到終點的感覺很消磨人。你不知道自己現在做的事情會通往哪裡,也不知道再過三年、五年,情況會不會有什麼不同。

但她沒有走。

不是因為她確信留下來一定會更好,而是她也不知道走了會去哪裡。就這樣,帶著懷疑,她一天一天做下去。

現在回頭看,她非常慶幸當年的自己沒有離開。

 

轉機出現的時候,是以一種她完全不想要的形式。

那時候副總裁改革了公司的團體合績制度,讓團隊可以一起努力、一起分享成果。而玫蓉還只是一個助理。

有一天,副理突然打電話給她。

沒有鋪陳,沒有詢問意願,就是很直接的一句話:「下個月開始,妳去接基隆亞美店,當店長。」

玫蓉的第一個反應不是開心,是排斥。

「為什麼是我?我不要,我不行啦!」

那是她真實的心情。她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,覺得自己資歷不夠,覺得公司一定是找錯人了。當店長?她連想都沒想過。

但她最後還是接受了。

她說不上為什麼,也許是不好意思拒絕,也許是覺得公司既然這樣安排一定有它的道理。總之,她硬著頭皮去了。

而她當時完全沒有想到——這個她最不想接受的安排,會徹底改變她的人生。

 

亞美店的狀況,比她想像中還要艱難。

當時公司正在舉辦出國競賽,那一次的比賽規則裡,新客人的業績占比特別高。這對很多資深的店來說是機會,但對玫蓉來說是一場硬仗。

因為她接手亞美店的時候,店裡一個客人都沒有。

零。從零開始。

那種處境,換作是別人可能早就崩潰了。但玫蓉的反應意外地簡單——沒有客人,那就自己去找。

於是她每天想的事情只有一件:出去邀請客人,認識新客人,服務新客人,然後把一個陌生人慢慢變成願意相信她的客人。

聽起來很簡單,做起來卻是最笨、最累的方法。

沒有捷徑,沒有現成的名單,沒有前人留下的資源。她能靠的只有一件事——那個十九歲時學會的能力,開口邀請陌生人。

多年前讓她怕到說不出話的事情,現在成了她唯一的武器。

一個、一個、再一個。

她就這樣一個人一個人地累積起來。

而最後的結果,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——她進入了公司出國競賽的前十名。

那一年,她二十五歲。

 

那趟旅程,玫蓉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
人生第一次出國,第一次去美國,第一次到那麼遠的地方。而這一切,全部都是公司帶她去的。

站在異國的土地上,看著跟台灣完全不同的街景、建築、人群,她心裡的感受很複雜。興奮、期待,但也帶著一點不真實感,甚至有一點害怕。

因為她想起了十九歲的自己。

那個站在店門口,連跟陌生人說一句話都會發抖的女孩,怎麼也不會想到,有一天她會靠著自己的努力,站在這麼遠的地方。

那不是公司的獎勵而已,那是一個證明——證明她真的走過來了。

 

後來公司重新劃分區域,玫蓉來到了百點區。

剛開始的百點區只有七個人。

七個人要撐起一個區域,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沒有任何人可以說「這個我不會」,也沒有任何人可以說「這不是我的工作」。

什麼都要學,什麼都要做,什麼都要會。

那段日子真的很辛苦,但也是玫蓉成長最快的一段時間。她們跟著雅如主任學習,從怎麼邀請客人、怎麼跟客人溝通、怎麼成交、怎麼服務、怎麼培養長期關係,到店裡大大小小的行政雜事——主任全部手把手地教。

那種帶法很扎實,也很磨人。但正是那段時間打下的底子,讓玫蓉後來能夠應付各種狀況。

團隊慢慢變大了,人越來越多。玫蓉也陸續接下了景美店、古亭店、萬隆店。

其中有幾家,是別人覺得接不起來的店。經營狀況不好,問題一堆,誰接誰頭痛。

但公司把它們交到玫蓉手上。

她的想法很單純:「既然公司願意相信我,我就想辦法把它做起來。」

沒有什麼豪言壯語,就是很務實地一項一項處理。找出問題在哪裡,把該補的補起來,把團隊帶起來,把客人一個一個累積回來。

然後她看著一家又一家店,從經營不順到慢慢穩定;看著原本冷清的店面,客人越來越多;看著團隊從幾個人,變成一群人一起往前衝。

那種成就感,她到今天都忘不了。

二十八歲那一年,同學帶玫蓉去看手相。

那位老師看著她的手,說了一句話:「妳三十歲會買房子。」

玫蓉當下心裡只有一個反應:怎麼可能?

那時候的她雖然收入比早年好很多,但買房這件事對她來說還是很遙遠。三十歲買房?聽起來像是別人家的故事。

可是很神奇。

三十歲那一年,她真的買下了人生第一間房子。

拿到鑰匙的那一刻,玫蓉腦中突然浮現了兩句話。

一句是總裁說過的:「要先有房,再買車。」

另一句是副總裁常常掛在嘴邊的:「我有房子住,我也希望你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房子住。」

以前聽這些話,她只覺得是老闆在鼓勵大家,是一種期許。但當她真的握著自己那間房子的鑰匙時,她才明白——那不是口號。

原來公司真正在意的,不只是賺錢,而是希望跟著它一起走的每一個人,都能因為這份工作把人生過得更好。

那一刻,她對「跟對公司」這四個字,有了很具體的體會。

 

從十九歲到現在,玫蓉把人生很長的一段青春留在了愛妮雅。

這一路,公司不是沒有遇過困難。她們經歷過疫情,經歷過公平會事件,也經歷過一次又一次外界的考驗。有過低潮,有過辛苦,也有過讓人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的時刻。

但愛妮雅,依然走到了今天。

明年,就是這家公司成立五十週年。

五十年,不是一個輕飄飄的數字。一家公司能走過五十年,背後是多少人的青春、多少個家庭的支撐、多少人日復一日的堅持,才一起走到這裡。

而玫蓉,是其中一個。

如果沒有十九歲那年走進來,她不知道今天的自己會在哪裡。

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從一個不敢跟陌生人說話的女孩,變成今天可以帶領團隊的主管。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二十五歲第一次走出台灣。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三十歲,靠自己的努力買下第一間房子。

所以如果有人問她,愛妮雅對妳來說是什麼?

她的答案很簡單:不只是一份工作,而是陪她成長、讓她突破自己、也讓她有能力改變人生的地方。

 

現在的玫蓉,是新莊店的店長。

她帶過的夥伴裡,有不少是跟當年的她一樣——十九歲、二十歲,什麼都不懂,對未來很迷惘,站在店門口不敢開口。

每次看到那樣的年輕人,她都會想起自己。

然後她會做那位學姐當年做過的事——走過去,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,把對方心裡那道牆推倒。

因為她知道,有時候一個人需要的不是長篇大論的鼓勵,而是一句能讓她突然想通的話。

她希望自己能把一路上學到的經驗和力量,繼續傳承下去。讓下一個十九歲、二十歲,什麼都不懂、對未來很迷惘的年輕人,也能因為走進這裡,找到自己的方向。

十九歲的陳玫蓉,是帶著害怕走進來的。

而今天的她,是帶著感恩一路走到現在的。

 

謝謝當年那個雖然害怕,卻沒有選擇放棄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