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,然後古馥宇的聲音傳來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麼:
「不用啊,妳去東港我就去東港。」
姚姿容握著手機,站在店裡愣了好一會兒。從天后到潮州,再從潮州到東港,這個客人已經跟著她跑了三間店。而這一次,從內埔到東港,車程又更遠了。
她不明白,為什麼有人願意這樣追著一個美容師跑。
但馥宇好像覺得這根本不需要解釋。
故事的起點,在愛妮雅天后店。
那時候姿容在天后店當店長,馥宇住在附近,因為距離近,就偶爾進來做做臉。一開始的關係跟所有美容師和客人一樣——你躺著,我服務,做完聊幾句,下次見。
但姿容很快發現,馥宇是那種特別好聊的客人。
不是那種表面寒暄的好聊,而是兩個人的頻率剛好對上了。聊工作、聊生活、聊最近看了什麼、吃了什麼,話題從來不會冷掉。有時候療程都做完了,馥宇還坐在那裡沒走,兩個人繼續聊,一聊又是半小時。
那種感覺不像是服務與被服務的關係,更像是住在隔壁的兩個朋友,約好了每隔一段時間就見個面、敘敘舊。
馥宇習慣了姿容的手法,也習慣了她的聲音、她的節奏、她問「最近怎麼樣」時那種不是客套而是真心想知道的語氣。在美容床上的那一個小時,變成了馥宇一段時間裡最放鬆的時刻。
而姿容也在一次次的相處中,把馥宇從「客人」的名單,悄悄移到了「朋友」的位置。
所以後來的事情,其實從這裡就已經埋下了伏筆。
姿容被調去潮州店的時候,她有些擔心。
天后店離馥宇家很近,走路都到得了。但潮州就不一樣了,馥宇住在內埔,到潮州有一段距離。她本來想著,這個客人大概會就近找別家做,畢竟路程變遠了,誰也不會為了做個臉特地跑那麼遠。
結果馥宇的反應讓她有些意外。
「潮州喔?好啊。我下班先去那邊吃個晚餐再過去找妳。」
就這樣。沒有猶豫,沒有考慮「太遠了吧」,只是把行程重新安排了一下,用最自然的方式繼續出現在姿容面前。
從那之後,馥宇的固定路線變了。每次約好做臉的那天,她下班後不是直接回家,而是先開車到潮州,找一間餐廳吃完晚餐,然後慢慢晃到店裡。有時候她會提著一袋點心走進門,遞給姿容的時候輕描淡寫地說一句:「怕妳忙到沒吃,順便帶的。」
姿容每次接過那袋東西,心裡都暖暖的。不是因為食物本身,而是因為馥宇在點餐的時候,腦子裡多想了一個人。
她也養成了一個習慣——每次馥宇來,桌上一定會準備好一杯飲料等著。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,就是馥宇喜歡喝的那幾款,她都記得。
一袋點心,一杯飲料。一來一往之間,兩個人的關係就在這些細微的默契裡,越走越近。
不是刻意經營的,而是自然而然長出來的。
在潮州的日子過得很順,姿容一度以為自己會在這裡待很久。但命令下來的時候不會問你準備好了沒有——她接到通知,下個月要調去東港。
東港。
姿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馥宇。
從內埔到潮州已經有一段距離了,但內埔到東港更遠。這一次,她覺得不能再讓馥宇跟了。路途太遠了,一個人下班之後要開那麼久的車,就為了做一次臉,怎麼想都說不過去。
於是她主動打了電話。
「馥宇,跟妳說一下,我下個月要調去東港了。」她頓了一下,斟酌著語氣,「內埔到東港真的有點遠,我幫妳轉到內埔的店好了,那邊離妳比較近,也比較方便。」
這是她想好的安排,合理、體貼、為對方著想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馥宇說:「不用啊,妳去東港我就去東港。」
姿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「可是真的比較遠——」
「我知道啊。」馥宇的聲音很平靜,「但我習慣讓妳服務了。換一個人我不習慣。」
就這樣。又是那種語氣,平淡得好像在說「今天天氣不錯」,但裡面的分量,姿容聽得很清楚。
掛掉電話之後,她站在店裡,眼眶紅了。
一個客人願意從天后跟到潮州,再從潮州跟到東港。三間店,越搬越遠,路途越來越長,而馥宇從來沒有猶豫過。
她說的理由很簡單——習慣了。
但姿容知道,這個「習慣」裡面裝的不只是技術。
馥宇真的來了。
內埔到東港,車程比以前更長。但她還是維持著一樣的節奏——下班、開車、吃飯、做臉。好像只是換了一條路,目的地從來沒有變過。
只是這一次,到了一個她完全不熟悉的地方。
姿容注意到了這件事。馥宇每次來東港,對周圍的環境都很陌生,不知道哪裡好吃、哪裡好逛,做完臉就直接開車回家。姿容覺得過意不去——人家大老遠跑來,不能每次都只是躺一個小時就走。
於是她開始當起了導遊。
「馥宇,今天做完帶妳去吃一個東西,東港有一家超好吃的肉粿,妳一定沒吃過。」
「這間雙糕潤妳試試看,是這邊的名產,外面買不到這個味道。」
「今天時間還早,帶妳去旗魚黑輪那邊逛一下。」
每次馥宇來做臉,姿容都會幫她安排一個小小的東港美食行程。有時候是一碗在地人才知道的小吃,有時候是一份剛出爐的點心,不一定多貴,但一定是姿容自己覺得好吃、想要跟朋友分享的東西。
馥宇慢慢認識了東港,也慢慢愛上了這個地方。她有時候出遠門旅行,回來的時候會帶一些小東西給姿容——不是什麼大禮物,就是路上看到覺得姿容會喜歡的小物,順手買下來,下次做臉的時候帶過去。
一袋點心,一杯飲料,一碗小吃,一個小禮物。
她們之間的關係,就是靠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堆起來的。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故事,沒有什麼生離死別的感動,就是兩個人在彼此的日常裡,多留了一個位置給對方。
有一次,店裡的新同事問姿容:「那個客人怎麼住那麼遠還願意跑過來?」
姿容想了想,笑著說:「因為她信任我吧。」
說完之後她又補了一句:「其實不只是信任,是她知道,她來這裡不只是做臉。她來這裡,是來找朋友的。」
這大概就是做這份工作最珍貴的地方。技術可以學,產品可以換,但一個人願意跟著你從天后到潮州、從潮州到東港,穿過半個屏東來找你——那不是因為你的手法比別人好多少,而是因為你在她心裡的位置,已經不是「美容師」三個字能裝得下的了。
姿容常常覺得,自己在愛妮雅學到最重要的事情,不是專業技術,而是怎麼用心去對一個人好。當你是真心的,對方一定感受得到。而馥宇這些年的陪伴,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用心服務,換來的是一個人毫無保留的信任。
而這份信任,比任何業績數字都重要。
有些客人來了又走,有些客人走著走著就變成了朋友。而最珍貴的那一種,是不管你在哪裡,她都會找到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