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妳先站在旁邊看,我問給妳看。」

學姊說完,就走向那位剛經過的路人,自然地開口打招呼。

王芙華站在後面,看著學姊的背影,手心冒著汗。

那已經是第幾次了,她自己都數不清。學姊帶著她一個接一個地問,一個接一個地示範,而她始終沒有辦法自己開口。

那時候的她大概沒有想到,多年之後,她會變成那個站在前面、帶著別人往前走的人。

剛進愛妮雅的時候,芙華整個人都是不安的。

她完全沒有接觸過美容產業。沒有相關背景,沒有任何經驗,甚至連基本的皮膚知識都是一片空白。走進這個環境,她像是一個誤闖考場的人——大家都在寫題目,只有她連題目在問什麼都看不懂。

「我做得好嗎?」

「我到底適不適合這份工作?」

這兩個問題在她腦子裡打轉了好久,怎麼趕都趕不走。

而剛開始的工作內容,又剛好是最需要勇氣的那一種——每天在外場邀約客人。

對一個本來就沒什麼自信的新人來說,那簡直是每天上演一次的酷刑。

她記得自己常常站在原地,看著人來人往,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。看到有人走過來,她心裡想著要開口,但腳像是黏在地上,嘴巴像是被縫起來。等到那個人走遠了,她才鬆一口氣,然後又立刻為自己的懦弱感到懊惱。

一整天下來,她沒有邀到幾個人,卻已經精疲力盡。

那種累不是身體的累,而是心裡不斷跟自己拉扯的消耗。

 

而在那段最艱難的日子裡,有一個人一直沒有放棄她。

那是當時帶她的學姊。

學姊沒有丟給她一句「妳自己去試試看」,然後在旁邊等結果。她是真的陪著芙華,一個一個客人去問。

「來,我們一起。」

「妳看我怎麼開口,下一個換妳試試看。」

「沒關係,這個不行我們找下一個。」

那種帶法很花時間,也很花力氣。學姊自己也有業績要顧,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,但她願意把時間分出來,站在一個什麼都不會的新人旁邊,一次一次地示範、一次一次地鼓勵。

被拒絕的時候,學姊會說「這很正常啦,我以前也常常被拒絕」。

芙華好不容易開口成功一次,學姊會比她還興奮地說「妳看!妳明明就可以!」

那些話聽起來很簡單,但對當時的芙華來說,每一句都在幫她把心裡那塊塌下去的地方重新墊起來。

慢慢地,她開口的次數變多了。

一開始是學姊在旁邊她才敢,後來是學姊在遠一點的地方她也敢,再後來,她可以自己一個人站在那裡,主動走向陌生人,說出那句練習過無數次的話。

那個轉變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,而是被人陪著、被人推著、被人相信著,一點一點長出來的。

 

除了勇氣,還有一整套專業要從零學起。

因為沒有美容底子,芙華在技術和知識上都落後別人一大截。皮膚結構、產品成分、護理手法、療程流程——每一項對她來說都是全新的東西。

她問過很多問題,而且是很多次同樣的問題。

因為記不住,因為理解不了,因為看別人做很簡單、自己動手就是不對。她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,怕被嫌煩,怕被覺得笨。

但當時的櫃長從來沒有給過她那樣的感覺。

不管她問了幾次,櫃長都願意再示範一遍、再講解一遍。不是敷衍地重複,而是換一種說法、換一個角度,直到芙華真的懂了為止。

犯錯的時候也一樣。櫃長不會直接罵她,而是先告訴她哪裡錯了、為什麼會錯、下次怎麼避免。

那種耐心,是芙華後來一直記在心裡的東西。

因為她太清楚了——一個新人最脆弱的時候,最需要的不是嚴格的要求,而是有人願意等她。等她慢慢跟上,等她把不會變成會,等她從一個累贅變成一個真正的戰力。

而她在愛妮雅遇到的每一位主管,幾乎都是這樣對她的。

副總裁、總經理、副總、特助,還有一路上帶過她的每一位主管——當她做錯的時候,沒有人責怪她,而是陪著她一起找方法;當她懷疑自己的時候,那些人總是比她自己更相信她的能力。

「妳可以的。」

這句話她聽過太多次了。在她最不相信自己的那些時刻,是別人的相信撐著她走過來的。

 

隨著時間過去,芙華一點一點地站穩了。

技術熟了,知識扎實了,面對客人的時候不再緊張了。她從那個站在外場不敢開口的新人,變成了能夠獨立作業、獨當一面的人。

工作上的成長之外,這份工作也實實在在地改善了她的生活。

穩定而不錯的收入,讓她可以照顧好自己,也減輕了家裡的經濟負擔。對一個從基層做起的人來說,那份踏實感比任何頭銜都重要——她知道自己的每一分錢都是靠雙手賺來的,而這雙手,是公司一步一步教會她的。

但真正讓芙華覺得整件事「完整」了的,是後來的另一件事。

她開始帶學妹了。

那個感覺很奇妙。

當年那個什麼都不會、需要學姊牽著走的人,現在換她站在前面,帶著新來的女生一個一個去問客人。

她做的事情跟當年學姊做的一模一樣——先示範給她們看,陪著她們一起開口,在她們被拒絕的時候說「這很正常」,在她們成功的時候比她們還開心。

「母雞帶小雞」,芙華這樣形容。

而她之所以能把這件事做好,就是因為她自己被這樣帶過。她知道一個新人在什麼時候會退縮,知道哪一句話能讓人重新站起來,知道什麼時候該推一把、什麼時候該讓她自己試。

那些都不是課程教的,是她親身經歷過的。

看著學妹們慢慢成長,從膽怯到自信,從什麼都不會到能夠獨立服務客人,從收入不穩到能夠靠這份工作把生活過好——甚至有人一步一步走到店長的位置。

那種成就感,芙華說她很難用言語形容。

因為那不只是「我教會了一個人」的滿足,而是一種傳承完成了的感覺。當年有人這樣對待她,現在她也這樣對待別人,而那些被她帶出來的人,未來也會用同樣的方式去帶下一個。

這條線就這樣一直延續下去。

 

在所有的學妹裡,芙華特別想提一個人——玫君。

那是她的上一位學妹,也是陪伴她最久、最有默契的一個。

玫君總是願意待在她身邊。不是因為需要依賴,而是一種很純粹的信任。她不只是芙華的小幫手,更是她的左右手。

很多時候,芙華根本不需要開口,玫君就已經知道她在想什麼、想表達什麼。一個眼神、一個動作、一個未完成的手勢,玫君都能準確地接住。

而更難得的是,玫君不只接得住工作,也接得住情緒。

當芙華累了、煩了、被壓力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,玫君總是在那裡。不會問太多,也不會急著給建議,就是安靜地陪著,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扛。

在大家眼中,她們兩個就像連體嬰一樣,默契十足到不需要言語。

芙華常說,在一份工作裡能遇到一個真正懂自己、願意彼此扶持的人,真的很不容易。同事很多,朋友也不少,但那種「不用說就懂」的關係,一輩子遇不到幾個。

而現在,玫君已經能夠獨當一面,成為一位店長了。

芙華為她高興,也為她驕傲。

「妳一定會做得比我更好。」她說,「青出於藍而勝於藍,就是最好的證明。」

如果要對玫君說一句話,芙華想說的是——

「妳一定可以,妳是最棒的!」

 

回頭看這一路,芙華心裡最強烈的感受就是感恩。

謝謝當年那位陪她一個一個問客人的學姊。謝謝那位不管她問幾次都願意再教一次的櫃長。謝謝每一位在她做錯時陪她找方法、在她懷疑自己時比她更相信她的主管。謝謝一路上並肩走過的每一位夥伴。

也謝謝愛妮雅給了她這個機會。

因為有這些人、這個地方,那個曾經沒有自信、對未來充滿不安的女生,才能變成今天這個勇敢迎接挑戰的自己。

而現在的她,正在做同樣的事情——站在前面,牽起下一個人的手,帶著她們往前走。

 

被牽著走過的人,最懂得怎麼牽起別人。這份溫柔,會一直傳下去。